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太足,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后脖颈子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简历又往前推了推。
玻璃桌面上倒映着我的脸,有点扭曲。面试官还没进来,会议室里只有我和那张被推到桌子另一头的A4纸。纸边有点卷,是我家楼上那个二手打印机的问题,每次打完都得压一压。
门开了。
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,但带进来一阵风。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进来。她没看我,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机,另一只手里拿着我的简历。纸在她手里翻了个面,大概是在看工作经历那栏。
她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动作很轻,但速度很快,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。
“徐景辉?”她念我的名字,语气平得跟念菜单似的。
“是我。”
“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两年零三个月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离职?”
“个人职业规划原因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。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呢,不算冷,但看得人后背发紧。像是她在看一份报表,正在判断上面的数字是真的还是编的。
她又低下头去看简历,这回看得更细了。手指顺着教育背景那行往下滑,滑到技能证书,又滑到项目经历。然后她停住了,盯着简历中间偏下的某个位置,一动不动。
我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。她看这一页简历已经看了十分钟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。我的膝盖开始有点发酸,想换个姿势又不敢动。她就那么盯着那张纸,眉毛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。
我以为她要接电话,但她没看来电显示,直接拨了个号码。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像是谈了很久的生意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嗓门不小,隔着桌子我都能听见。
“怎么了?我在打麻将。”
“你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,”她语气顿了顿,“叫徐景辉?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“是啊,怎么了?人家条件不错的,我跟你王阿姨挑了好久……”
“你现在让他过来。”她说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“现在?人家在上……”
“在公司。”她说,“他今天来我这儿面试。”
电话那头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停了。然后是一声很长的“嘶——”,像是吸了口凉气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挂了啊妈,我这边还要面完。”她说完就挂了电话,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。
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那个眼神比刚才复杂得多。惊讶、尴尬、还有一点点被耍了之后的不爽。
“你妈没告诉你今天来面试的公司是我的?”
我张了张嘴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我妈昨天打电话说给我安排了个工作机会,让我把简历发给她。早上六点半又打电话让我穿那件蓝色衬衫,说显得精神。然后七点十分再打,让我把头发理理。
我说上个月刚理过。她说再去理一遍。
从始至终她没提过这家公司的老板是她牌友的女儿。
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真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妈只说这边缺人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简历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按住纸的边缘,转过来正对着我。
“所以你来应聘这个岗位,是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我说,“我确实在找工作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离职?”
“那个是编的。”
她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上一家公司倒闭了,”我说,“老板跑路,工资欠我两个月。仲裁赢了,但老板人找不着,钱也拿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这个?”
“写了不好看。”
她靠回椅背。阳光从她身后的百叶窗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她大概三十出头,比我大个三四岁。妆容很淡,但很精致,是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妆。头发扎得很低,一丝碎发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这个岗位是做什么的吗?”她问。
“总助。”
“知道什么叫总助吗?”
“协助总经理处理日常事务。”
“那是招聘软件上写的。”她说,“实际上你得跟着我到处跑,开会、出差、应酬。加班是常态,没有固定下班时间。我半夜两点打电话你得接,早上六点要材料你得起得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还想干吗?”
“想。”
“想清楚再回答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,”我说,“而且工资不错。”
这是实话。招聘软件上写的薪资范围是八千到一万二。对我来说,这个数字意味着不用再每个月算到月底还剩多少钱,意味着可以把花呗那笔分期还完,意味着过年回家不用再听我妈念叨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试用期三个月,七千。转正后看你表现。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来报到。”她站起来,“带身份证和毕业证原件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,又回过头来。
“徐景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你不知道是我。”
“真不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知道了。你妈下午可能会跟你聊相亲的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明天还是老板和下属的关系。”她说,“今天面试的事,你就当没发生过。我妈那边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我在会议室里又坐了大概两分钟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。
内容是语音,五十多秒。
我没点开,直接打了几个字回过去:面试过了。
消息发出去没到五秒,电话就来了。我接起来,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音量大到我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。
“过了?!那相亲呢?你见到人家没有?长什么样?是不是跟你王阿姨说的一样?皮肤白不白?个子高不高?她说她们家闺女可优秀了,自己开公司的,就是眼光太高,一直没找着合适的。我跟你爸之前还怕看不上你呢,结果人家让你去面试,这是不是说明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明天上班。”
“上班好,上班好。那相亲的事你们再聊,近水楼台先得月,日久生情……”
“妈。”
“哎呀我知道,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。但是我跟你说,人家条件是真的好,你可得上点心,别整天吊儿郎当的……”
我站在写字楼一楼的大厅里,看着玻璃门外明晃晃的阳光。手机里我妈还在说,声音忽大忽小,偶尔夹杂着她嗑瓜子的声音。
我挂了电话。
不是因为不耐烦,是因为我的手机弹出了另一条消息。
未知号码,内容是:明天报到别迟到。九点整,我在办公室等你。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定位。
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。是这栋楼的二十三楼,我刚才面试的地方。
但发消息的人是谁我没存号码。
我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好。
对方没再回复。
我走出写字楼,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。阳光晒得马路上的柏油反着光,远处有个煎饼摊,排了四五个人。我走过去站在队伍最后面,前面的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看手机里放的短视频。
煎饼摊的大妈手法极快,鸡蛋磕下去,铲子一推一翻,香菜葱花撒得均匀。到我时她问加不加辣。
我说加。
“辣椒还是甜辣?”
“辣椒。”
她舀了半勺辣椒油抹在饼皮上,红亮亮的。我把钱扫过去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烫。
但挺好吃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微信,我妈发来一张照片,应该是从别人那里转发的。照片有点糊,但我还是能认出来,是刚才面试我的那个女人。
她穿着浅色的风衣,站在某个活动现场的背景板前,手里端着酒杯,正准备跟人碰杯。侧脸被灯光打得轮廓分明。
下面跟了一行字:你看这气质,这长相,你王阿姨说她还没对象呢。
我把照片关掉,咬着煎饼往地铁站走。
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她面试时看简历的那个眼神。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也不只是冷淡,更像是被什么事情膈应到了但又不确定该不该发作。
然后我忽然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她大概以为我是冲着相亲来的,用面试当幌子接近她。
但确实不是。
不过现在看来,解释也没用了。
明天九点,二十三楼,老板和下属。
就这样吧。
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。不是闹钟叫的,是紧张。
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上面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个歪着脖子的鸡。搬进这间出租屋两年,这块水渍一直没干透过。楼上那家大概卫生间防水没做好,跟房东说过三次,房东说知道了然后就没然后了。
起来洗漱,刮胡子的时候特意刮了两遍。我妈说的那件蓝衬衫挂在衣柜最外侧,我拿下来穿上,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。
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。
瘦了点,最近半年没怎么好好吃饭,体重掉了一百三。但精神状态比上个月好,上个月还在为仲裁的事跑劳动局,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。
七点四十出门。
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我被人群裹挟着挤进车厢,脸几乎贴着前面那个大哥的后背。他背了个双肩包,包上挂了个小猫玩偶,随着车厢晃动一荡一荡的。
到站的时候我差点没挤下来。
写字楼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上班的人了。刷身份证过闸机,等电梯排了三四分钟的队。电梯里大家都在看手机,没人说话。楼层灯一层一层亮过去,到二十三楼的时候门一开,就剩我一个人走出去。
前台的姑娘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东西,抬头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“您是来面试的吗?”
“不是,我今天第一天上班。”
“哦,您是徐先生?”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,“许总,人到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给我倒了杯水。一次性纸杯,水有点烫,我端着没喝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,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,穿的是浅色西装,头发披着,比昨天面试时看起来柔和一点。但眼神还是一样,干脆利落,不带多余情绪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办公室。她的办公室很大,整面落地窗,能看到对面好几栋写字楼。桌上文件堆得很整齐,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停留在某个表格界面。
她坐回椅子上,示意我坐对面。
“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。”她打开一个文件夹,大概是我的入职资料,“试用期三个月,这期间我随时可以让你走。转正签正式合同,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。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工作内容昨天说了,补充几点。第一,我的私人事务你不需要管,你是总助,不是生活助理。第二,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你慢慢摸,别急着站队。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脾气不好,说话直,你受不了可以走,但别忍着最后耽误我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?”
“真明白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今天先熟悉公司。财务部、市场部、运营部、产品部,每个部门的负责人你都去打个招呼。自己去,别让我带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下午两点有个会,你跟我参加。不用你发言,在旁边听,做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问题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
“昨天那个电话,”我说,“你妈那边……”
“这个不需要你操心。”她语气冷下来,“我们是工作关系,私事不讨论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是想跟你说,我妈那边我也会处理好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处理得怎么样?”
“昨晚跟她说清楚了。我说工作归工作,相亲的事不成的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好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,她不会放弃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对你诚实比较好。”我说,“你昨天说试用期随时可以让我走,我不想因为这个被开了。”
她没接话,低头打开电脑。
“去熟悉公司吧,中午十二点回来帮我买份午饭。楼下食堂,两荤一素,米饭少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徐景辉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穿蓝色挺精神的。”
说完她就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。
我走出办公室,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。
公司在二十三楼,整整一层都是。我按她的要求挨个部门去打招呼。财务部在走廊西边,部长姓周,四十来岁的女人,戴着金丝边的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她桌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,花盆各式各样的,有一个是泡面杯改的。
“新来的总助?”她上下打量我,“挺年轻的,以前干过这行吗?”
“没有。之前做项目管理的。”
“那够你学的。”她笑了笑,语气却不像是鼓励,更像是等着看笑话。
市场部在东边,部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姓赵,头发打了发胶,西装比我穿得还正式。他一听我是新来的总助,立刻站起来跟我握手,热情得让我不太自在。
“兄弟,以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多了。许总脾气不好伺候,但你跟她说事的时候得注意方式。她不喜欢拐弯抹角的,但也不喜欢太直接的。就这个度,你自己把握。”
他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,像在传授什么武功秘籍。
运营部的人不多,部长是个短发的女生,姓李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她正在工位上吃早餐,手里拿着个包子,桌上还放着一杯豆浆。看见我来,她把包子放下,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。
“你就是昨天那个传说中面试了十分钟就定下来的?”她问,眼神很亮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厉害。”她说,“许总眼光刁得很,能让她当场拍板的不多。”
产品部在最里面,部长姓陈,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,看起来三十五六。他正在对着电脑画图,我打招呼的时候他头都没回,只说了句“哦,你好”。然后继续画图,鼠标点得咔咔响。
我把这四个部门跑完,差不多用了一个多小时。每个部门的氛围都不太一样。财务部安静得像个图书馆,市场部热闹得像个菜市场,运营部乱中有序,产品部沉闷得像在备考。
回到工位的时候,我的工位在前台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。桌子挺大,配了台新电脑,旁边是打印机和碎纸机。
上一个总助留下的东西还在抽屉里。一盒创可贴,半包纸巾,一本便利贴,还有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WIFI密码。
WIFI密码是公司名字的拼音缩写加几个数字。
我连上WIFI,打开电脑。桌面上弹出一个共享文档,是公司的一些基本资料和流程。我挨个点开看。
中午十二点差五分的时候,我下楼去食堂。食堂在负一层,很大,人是真的多。排了十几分钟的队,按她要求的打了两荤一素。红烧肉、清炒西蓝花、一点蒜蓉茄子。米饭让阿姨少打了一勺。
端着饭盒往回走的时候,在市场部门口碰见了赵部长。他看见我手里的饭盒,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开始照顾老板饮食了?”
“这是我分内的事。”
“你这觉悟可以。”他说,“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,许总的口味三天两头变,你今天买对了明天她可能就不爱吃了。别太当真。”
我笑了笑没接话。
回到她办公室,她把饭盒接过去打开,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拿起筷子就开始吃。一边吃一边盯着电脑屏幕,偶尔点一下鼠标。
我站了两秒,准备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我站住。
“今天上午见了一圈,觉得哪个部门好相处?”
我想了想。“运营部李部长挺热情的。”
“她八卦,别什么都跟她说。”
“财务部周部长……”
“她老员工,看谁都不顺眼。”
“市场部赵部长……”
“他嘴甜心硬,你小心点。”
“产品部陈部长……”
“他谁都不理。”她说,“但他有本事,公司产品靠他撑着。你不惹他就行。”
她说完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掉,盖上饭盒递给我。
“下午的会两点整,在三号会议室。提前十分钟到,把投影仪调试好。”
“好。”
一点五十,我把投影仪连上她的电脑,确认PPT能正常播放。然后坐在角落的位置,把笔记本打开,准备做记录。
两点整,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四个部门的部长都在,外加几个核心员工,总共十来个人。许总是最后一个进来的,她往主位上一坐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今天几个事。”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第一个,三季度市场投放预算,市场部报上来的数字我看过了。老赵,你砍一半。”
赵部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许总,这个数字已经是……”
“砍一半。”她没抬头,“做不到就换方案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。赵部长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句“好”。
“第二个事,新产品上线时间,老陈你说。”
产品部陈部长终于抬起头。“测试还有问题,下个月初来不及。至少需要再延两周。”
“两周不行。”她语气很平,“中秋要上,广告都铺出去了。”
“那只能加班。”
“加。”
“人不够。”
“招。让人事部给你调。”
陈部长推了推眼镜。“那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”她终于抬起眼睛,“中秋上线,这是底线。”
陈部长没再说话,点了点头。
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期间讨论了七八个议题,每个议题她都是这种风格,干脆、直接、不容商量。我做记录做得手酸,键盘敲得不敢停。
散会后她单独把我留下。
“记录给我看。”
我把笔记本递过去。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,然后松开了。
“条理还行。重点抓得也准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写得太长了。”她把笔记本还给我,“会议记录要精炼,以后控制在一页以内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今天先下班。”她说,“明天开始正常时间。晚上回去把今天各部门的情况熟悉一下,明天要考。”
“考?”
“对。我要看看你一天之内了解了多少。”
说完她就拿着文件夹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不重不轻,节奏匀速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忽然觉得这位女总裁大概不只是在工作上这么雷厉风行。
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,大概都是这样。——明确的目标,清晰的指令,不容置疑的执行力。
难怪她妈着急给她安排相亲。
以她的性格,大概对自己身边的人都有一套“考核标准”。
而不及格的,连试用期都过不了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现在也在试用期。
不光是工作能力,还有……
算了,别想太多。我收拾好东西,把会议记录重新整理一遍,压缩到一页,发到她邮箱。
然后收拾东西下班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得马路暖洋洋的。空气中飘着炸鸡的味道,应该是旁边那家快餐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妈发来个链接,标题是“和老板相处技巧100招”。
我关上屏幕,把手机揣进裤兜。
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坐了个流浪汉,面前摆了个碗,旁边睡着一条狗。狗挺胖的,毛色油亮,看起来比流浪汉本人吃得好。
我从兜里掏出两个硬币放进碗里,然后走上地铁。
车厢里人比早上少了很多。我找了个角落站着,拉着吊环。对面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衬衫领子有点歪了,头发也被风吹乱了。
蓝色衬衫。
她说穿蓝色挺精神的。
我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。
上班第三天,我才算真正领教了她的脾气。
那天上午十点,市场部的赵部长带着广告公司的提案来汇报。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,广告公司派了三个人来,一个穿西装的负责人,一个戴眼镜的策划,一个拎着电脑的小伙子。
他们准备的方案挺厚,打印出来订成一册,人手一份。封面上是烫金的标题,看起来花了不少钱。
赵部长开场先铺垫了几句,意思是这几家广告公司是他筛选过的,这家最靠谱,提案也最符合我们的需求。
然后广告公司的负责人站起来,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说话字正腔圆。他讲了大概十五分钟,从品牌定位讲到目标受众,从传播渠道讲到预期效果。PPT做得很精致,动画效果流畅,数据图表清晰。
我在旁边做记录,心想这方案听着还行。
然后许总开口了。
“你这方案,有数据支撑吗?”
负责人愣了一下。“许总,刚才PPT里有的,第三页的图表……”
“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那个数据是去年的,我要今年的。”
“今年的数据还在统计……”
“那你们凭什么觉得这个方案行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赵部长的表情僵在脸上,广告公司的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许总,”负责人试图解释,“行业数据具有延续性,去年的趋势今年依然适用……”
“趋势?”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扔,“你用去年的趋势推论今年的结果,这不叫方案,这叫猜。”
“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分析……”
“那就下次再来。”她站起来,“赵部长,送客。”
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赵部长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站起来,对着广告公司的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广告公司的三个人收拾东西,动作很快但明显带着不甘。负责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眼神像是在说——这单生意黄了。
门关上后,许总转向赵部长。
“这种方案以后不要拿到会上来,浪费时间。”
赵部长的脸色很难看。“许总,这个公司在行业里口碑不错的……”
“口碑不错就拿出配得上口碑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找他们,他们给你一年前的数据凑数。这是口碑好的表现?”
赵部长没再说话,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。
我叫住往外走的许总,把文件夹递给她签字。她拿过来刷刷签完,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。然后抬头看我一眼:“中午帮我带个沙拉。鸡肉的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渐渐摸清了她的一些规律。
发现她有一个习惯,会在开会前十分钟到会议室坐着。什么都不干,就那么安静坐着,有时候翻翻手机,有时候就盯着投影幕布看。一开始我不理解她在做什么,后来我注意到那不是发呆——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幕布中心的位置,像是预演接下来要展示的内容或会议要展开的逻辑。
她的思路精准到什么程度?赵部长有一次会议前说错了一句话,她在会议上直接引用出来,一字不差,然后问他“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”。赵部长当场脸都白了,应该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正在以某种方式被精密地记录和审视。
她记性太好了。好到让人觉得可怕。
茶水间里,运营部新来的林曼在泡咖啡,问我能不能尝尝她新买的云南小粒。我说可以,她给我倒了半杯。
“诶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怕不怕许总?”
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?”她睁大眼睛,“我第一周上班的时候,被她问了一句‘这个数据你自己信吗’,我差点当场辞职。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她摇摇头,又给自己续了一杯。
可也正是在这些细枝末节里,我看见了另一些东西。
那天下午,市场部的一个小姑娘范文静在工位上哭。她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岔子,合作方临时变卦,签好的合同对方反悔了,理由是资金周转出现了问题。她红着眼睛解释的时候声音都在抖,手指下意识地去拿桌上的美工刀,可能想裁纸,但情绪上头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。
她正在气头上,我没太当回事。
但许总看见了。她没走过去,而是靠在门框上,语气比平时开会的时候轻了很多。她喊了一声范文静的名字,等对方抬头之后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
声音不大,但语气是那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。
范文静也愣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美工刀,然后慢慢放在桌上。刀片还闪着光。
“违约的事情法务部会处理。你急什么?”许总的语气还是冷,但不高,“为公司的事伤到自己,不值得。”
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大概也就一两秒钟。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温度,像是结冰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流动。
我忽然想起上周在茶水间听到的事。有人在聊许总生气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方案被毙,而是对方根本不用心。方案是用去年的数据改了改,PPT里甚至有一个地方把竞品名字都写错了。
她不是挑剔。
她是受不了别人敷衍她。
那件范文静的事过后没几天,加班成了我生活的新常态。她确实没骗我,这个岗位根本没有固定下班时间。
周一晚上十点多,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她。她在审一份合同,逐字逐句地改,键盘声响得很密集。我在外面整理上个月的差旅报销单,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脑袋有点发晕。
前台早就下班了,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,只有我们这间办公室和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。
十一点的时候她叫我进去。
“饿不饿?”
“有点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。“走,吃宵夜。”
我跟着她下了楼。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头顶的灯光把人照得脸色发白。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。
电梯到一楼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困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刚创业那几年,天天睡办公室。沙发上睡坏了之后,就拼两张办公桌,铺个毯子。”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夜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。她伸手拨开,露出耳朵上的银色耳钉。
我们去了写字楼后巷的一家烧烤摊。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,烟火缭绕,周围坐着几桌加完班的白领和外卖骑手。
她点了一堆东西,羊肉串、鸡翅、茄子、韭菜、馒头片。老板跟她是熟人,看见她就喊了声“许总老规矩”,她说加两个鸡腿。
啤酒先上来的,她倒了两杯,一杯推给我。泡沫溢出来沾在她手指上,她在纸巾上擦了擦。
“这个项目做完,”她说,没头没尾的,“你转正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脸被炭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表情看不太清。但语气是认真的,不是开玩笑,也不是酒话——她的啤酒只抿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别高兴太早,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羊肉串上来了,铁签子烫手,油脂还在滋滋响。她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,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点点。
那天晚上我们在烧烤摊坐到凌晨十二点半。她难得的没谈工作,聊了些有的没的。比如她大学学的建筑,比如刚毕业差点去国企,比如她创业第一年亏了多少钱,差点把房子卖了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我借了一圈钱,没人借给我。”她把最后一根竹签放下,“我就发誓,以后不跟人借钱。也不欠人钱。”
“欠员工的算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嘴唇微微弯起来,眼睛也跟着有点弧度。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“算。”
凌晨十二点四十分,老板开始收摊。她站起来付钱,老板说二百一。她扫了码,我把啤酒瓶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。
往地铁站走的时候,路边的路灯照得柏油路面发白。她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烧烤摊的炭火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。
走到地铁站口,她停下来。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下台阶,身影很快消失在入口处。
我站在路边看着空旷的街道,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。我忽然有点明白了,她不是不需要人帮忙拿主意,她是从来没遇到过比她更能拿主意的人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我摸黑爬上去,在门口掏了半天钥匙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洗脸池的水龙头有点漏水,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我洗完澡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。
手机亮了。
是她的微信,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。消息就一行字:明天八点半到,有急事。
我回:收到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今天辛苦了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不知道怎么回,最后只打了个“嗯”。
关上手机,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的是她站在地铁入口处的身影,灰蓝色西装的肩膀线条被路灯照得清晰,一步步走进地下通道的暗光里。
一周后,行业论坛在城东的国际会议中心举办。
许总让我跟着去。场地一楼签到处,参展的企业上百家,人挤人,空气里混合着酒精和茶的味道。她穿了身深蓝色套装,头发盘起来,比平时在公司的时候更正式一些。
论坛从上午九点开始,连着几场主题演讲。中午有酒会,她端着杯子在人群里谈笑风生。我在旁边看着,完全能感受到她在社交场合的游刃有余。
她跟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总聊了二十分钟,从行业趋势聊到合作可能。然后跟一个投资人碰了杯,对方主动留了联系方式。
我发现她社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标准,嘴角的角度恰到好处,眼神专注又不显得过分热切。跟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。
下午三点多,她从洗手间回来,脸色不对劲。那种不对劲很细微,嘴角的弧度还在,但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
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步子比平时快。我跟在她身后,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她右手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我扫了一眼会场。茶歇区的沙发边,一个男人正在喝咖啡。
模样大概三十七八,西装看着很贵,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他身边站着一男一女,看起来是公司的下属。他正在笑着跟人说话,姿态很放松,像是这个场合的常客。
许总低着头走到另一个方向,在角落的休息区坐下来。她给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动作很稳。但水杯放下之后,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擦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让她暴露了。
回公司的车上,她一直没说话。司机在前面放着音乐,频道里播着老歌,九十年代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。
我开口问了句,认识的人?
她说,算是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,轮廓分明,表情却看不清。
接下来几天,她更加沉默。会议照常开,指令照常下,但她说话的时候少了很多。以前她开会时会打断别人三次以上,现在她安静地听,偶尔点头,然后做决定。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对劲。
有天晚上加班,运营部的李部长悄悄问我,许总最近怎么了——开会的话少了一半,但眼神比之前更吓人。
我说不知道。
她不信。你不是总助吗?
我是总助,不是心理咨询师。
她说,你是男的,你不懂女人。
说完就走了。
周四下午,一块难啃的骨头在会议室里僵住了。市场部赵部长提的方案漏洞百出,许总还没开口,几个部门部长就在会上吵起来了。声音越来越高,赵部长的脸涨得通红,产品部陈部长罕见地放下了手里的PAD。
许总站起来说休息十分钟。
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,我跟着出去。露台上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被风立刻吹散。
她很少抽烟。我只见过两次,一次是签下一个重要合同之后,她在露台上抽了一根说要庆祝——那次是我进公司第三周。第二次是现在。
“徐景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上次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。”
我等着。
“他是我前任。”她把烟灰弹掉,“三年前分的手。那时候我公司刚起步,他说我太忙,没时间陪他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时候已经找好下家了。”
她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那家科技公司就是他开的。今天论坛上,他拿了年度创新企业奖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露台上的风更大了,把她手里的烟吹得忽明忽灭。
“你生气吗?”我问。
“生气什么?”
“他当初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,“我不生气。我只是觉得,当年的事,现在看来挺好笑的。”
她说完笑了笑。但那个笑容跟我见过的不一样,不是酒会上的标准笑容,也不是加班到凌晨的疲惫笑容。
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坦然,像是终于承认了某个事实。
“走,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回去开会。”
那天的会议后来开得异常顺利。她回到会议室之后,像变了个人似的,思路比之前更清晰。赵部长的方案被推翻重来,她花了五分钟就把新的方向理清楚了。
散会后她叫住我。
“周六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周六早上八点,她在公司楼下等我。没穿西装,换了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,头发披着,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同,像换了个人。
她开自己的车,一辆深灰色的SUV,内饰很干净。车里放的音乐是她手机里的歌单,都是些安静的曲子,钢琴或者吉他,没有歌词。
车开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山。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下了高速,拐进一条乡道。路很窄,两边种着杨树,树影在车窗上刷刷掠过。
“这是去哪儿?”
“我姥姥家。”她说。
“你姥姥家?”
“嗯。小时候我跟我姥姥住,上小学才回城里。”她看着前方的路,“姥姥最疼我。”
车又开了二十分钟,进了一个村子。村里的路是水泥的,路边晒着玉米,几只鸡在路边刨食。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车开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。
她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车。院子不大,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,枝头挂着几个青皮的果子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围着一条碎花围裙。她笑的时候满脸褶子,但眼睛亮得很,一看就是精神头很好。
“姥姥。”许总喊了一声,声音温柔的完全不像她。
“囡囡回来喽!”老太太迎上来,上下打量她,“瘦了,脸都尖了。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“我吃得好着呢,您看错了吧?”
“姥姥眼睛好得很,别哄我。”老太太这才注意到我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同事,姓徐。”
“哦——同事。”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,对许总说,“你带同事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姥姥您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“进来坐,我给你们倒水。”
她一进屋就先拿起相册,翻到许总小时候的照片。那些照片被压在塑料膜底下,边角已经泛黄了。
“你看,你看,”她指着一张照片,“这是我孙女七岁的时候,在院里追鸡,追着追着自己摔了一跤。膝盖磕破了皮,哭得哇哇的。我拿创可贴给她贴,她还嫌不好看。”
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眼泪珠子挂在脸上,嘴张得老大。
许总在旁边扶额,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囡囡小时候最听话了,”老太太继续翻着,“上小学的时候考试老考第一,回来就跟我显摆。说姥姥你看,我又考了一百分。”
“考试考第三名的时候也哭呢,”老太太眼睛弯弯的,“把卷子藏到枕头底下不给我看。我晚上换床单的时候翻出来的。”
“姥姥——”许总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拖得有点长。
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,干瘦的手在相册上拍了拍。“你从小到大就是个倔脾气。什么事都非要拿第一,拿不了第一就生气。”
她翻到另一页,指着一张照片让我看。
“这个是她高中的时候,非要去参加什么数学竞赛。复习了一个月,每天学到半夜。我说你睡吧,她说不行,别人都在学。”
照片上的许总看起来十六七岁,穿着校服,梳着短发,对着镜头比了个“V”字手势。笑容很灿烂,眼睛弯弯的,跟现在的她完全不同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刚创业的那几年,天天睡办公室。”
原来她一直都没变过。
做午饭的时候,许总去厨房帮忙。老太太嫌她碍事,把她赶了出来,她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
我说:“你挑男人的眼光,倒是一直没变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。“拐着弯儿骂我呢。”
“我在夸你。”
“夸人挑前任眼光差?”
“夸你对自己够狠。”我说,“也夸你对自己想要什么,清楚得很。”
她没接话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得不像是一个老板看员工的眼神。但也可能是我多想了。
姥姥做了一大桌子菜,红烧肉、清炒豆角、凉拌黄瓜、蒸鸡蛋羹。老太太手艺极好,做的红烧肉入口即化,豆角炒得嫩生生的。吃饭的时候她不停给我夹菜,许总在旁边说了好几次“姥姥够了”,老太太充耳不闻。
“小徐,有女朋友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眼睛一亮,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女。
许总低头扒饭,假装没看见。
回去的路上,她开车,我坐在副驾。车里放的是同一张歌单,钢琴曲调子在车厢里流淌。高速上的车不多,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染成橘红色。
她安静地开着车,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。
“徐景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别在公司说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
“不只是照片的事。”
“包括?”
“包括我挑人的眼光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侧脸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柔和了一些,嘴角微微弯着,不是笑,但也不是完全不笑。
“放心,我不会说。”
“嗯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,暮色渐浓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了。她把我放在地铁站口,车停在路边,双闪灯一明一暗地亮着。
“周一见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我转过身,走上台阶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听到身后的车窗落下来的声音。我回头,看见她探过头来。
“徐景辉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车窗升起来,车子驶离了路边。
我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低头点开手机,有一条未读消息,她已经发过来了。
“下周三晚上有空吗?我妈要见你。”
身后地铁通道里的风涌上来,带着地下特有的微微潮气。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。
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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